三十年前哈佛大学的佛学盛会

【佛教是世界上最早的世界宗教,比基督教早上五百年,比伊斯兰教早一千两百年。为什么称为世界宗教呢?因为它虽然属于一个特定的时间及地点,在某一程度上也反映了当时的历史、社会等背景,但是它传教的对象并不限于某一个国家及人民。佛教传遍不同的文化地区,不像一神教那样排斥当地的宗教,却通过跟本地文化的互动,而发展出不同的佛教传统与特色。因此我们在讨论佛教时,通常说南传佛教、藏传佛教、汉传佛教,其中汉传佛教也包括中国、韩国、日本佛教。】

法鼓山圣严法师,节选自《悼念‧游化》

在波士顿一下飞机就见到三位迎接我的青年,其中一位是吴玉如小姐,另一位是哈佛大学中国同学会的副会长欧阳正先生,另外一位则使我感到非常惊喜,他竟然是中国文化大学历史系的教授蒋义斌博士,他是一位虔诚的居士,曾在文大哲研所听过我的华严哲学,当时他已经是讲师,所以他说他是我的学生,我说他是我的同事,他是由教育部奉派到哈佛大学神学院研究深造,主修东西方的宗教哲学,为期一年。我说已经好久不见,想不到在美国会面。他却告诉我说,我们去年在台北新店燕子湖召开的东方宗教研讨会上还见过面;又告诉我说,东方宗教研讨会的成员之中,另外一位周伯戡先生也到了美国。

上图:圣严法师(前排中)同华洋信徒合影。

在我到达波士顿之后,欧阳正不但为我开车接送,而且为我跟前跟后用八厘米摄像机拍了几卷录像带。他在读书及工作之余,尚如此热心,令人感激,尤其他对佛学和佛教不仅有兴趣而且有信心。今年一月初,他回台北期间,曾到北投的农禅寺,希望见到我,可是那时我还在纽约,所以让他扑空。这一次在波士顿初见,他非常高兴,也很恭敬,并且表示有心对佛学做更进一步的深入。吴玉如学佛才两年多,到禅中心打过三次禅七,这回为了安排我到哈佛演讲,亲自到纽约跑了三趟,以她办事能力之强,用心之细,人缘之好,很难想像,她只是一名普通的留学生。大波士顿地区有六万华侨,尚无一间佛教道场,由于准备我的到访,她竟搧热了不少人士对于信佛学佛的风气。

当晚从波士顿机场到达哈佛大学的校园,已是下午五点二十分。首先访问了吴玉如的指导教授久野暲博士(Dr. Kuno Hiroshi),看名字便知道他是日本人,从东京帝大毕业后就到美国留学,完成学业之后,一直在哈佛大学留了下来,现在是美国少数的著名语言学教授之一。他听说我的学位是得自日本,既感到亲切又感到一份钦佩,连说在日本大学博士的学位相当难得。我则用日语补充一句:美国的博士学位也不容易得到,因此相顾大笑。临别时,我感谢他担任吴玉如的论文指导,他则反而拜托我鼓励吴玉如早日把论文写出来。立场虽不同,关怀则一样。




晚餐座谈会

然后由吴玉如约同在燕京图书馆工作的张凤女士、蒋义斌夫人林女士,由台湾来的留学生王文宜小姐驾著她的自用轿车,把我送到郊区Wellesley地方的李府。主人李严博士及白璧女士非常好客,而且发现他们家的客厅中央供著佛像,在旁供有一位穿海青披五衣的老太太遗像,这已说明这是一个佛教的家庭。所以当晚我被安置在李府过夜,后来我才知道李氏夫妇的义父母就是孙立人将军夫妇,我告诉他们孙将军年已近九十,还很健康。今年八月,孙夫人张晶英女士还特别和她的亲家张少齐居士、义女仪真女士,到我们北投农禅寺和中华佛教文化馆做了半天的游访,这使得李氏夫妇听了感到格外亲切。

当晚李夫人准备了丰盛的素宴,邀集了二十多位知友来跟我见面,其中多半是属于波士顿地区最大一个侨社「大波士顿中华文化协会」的会员。他们都是学者、工程师以及他们的眷属,大部分的夫妇两人都有博士学位,现在的会员有一千两百人,遍及新英格兰各州,他们的宗旨在宣扬中华艺术文化,鼓励在美华人参与社会主流,帮助华裔美人,在双重文化环境下发挥所长。凡对中华文化有兴趣者,不论国籍、种族、宗教,都欢迎参加。当晚应邀而来的人,大多是对佛教有兴趣或者对人生的问题遇到了冲击,也有几位是基督教徒,对于他们的信仰产生了怀疑,其中还有两位是北美事务协调会驻波士顿办事处的秘书金志远先生及陈杭升先生。

餐后他们围著我提出了许多问题,例如有人问:人生的目的是为什么?人生有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佛教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迷信?佛经为什么不容易让人看得懂?佛教为什么没有人到处劝人信仰?今后佛教会不会像基督教一样到处传教?基督教有一些的教理是很不合理的,佛教是不是也有?如何解决?素食和佛教的关系是什么?中国的佛教为什么这样的衰微?将来佛教在美国有前途吗?类似的问题,我都不厌其烦的一一解答,直到晚上十一点,举手发问的人还是此起彼落,意犹未尽,只是由于我的体力不济,中气不足,声音沙哑,只好请他们到明、后天的两个演讲会场继续指教。

波士顿尚无佛教道场

第二天早上,有机会与李氏夫妇在早餐桌上,多谈了一些,知道李先生是大气物理学博士,现已退休,夫人白璧女士正为老人福利服务,看来都尚是盛年的体格。李夫人早年就随著她母亲在台北受了三皈,直到最近才正式认真地与吴玉如等成立了一个读经小组。以李氏夫妇的热忱好客,我劝他们即以现有的好友组成佛学社团,展开学佛与修持的活动,他们也答应了。故当我回到纽约之后,立即为他们寄去了一批佛书,默祝波士顿因此而有了华侨社会第一个佛教社团。昨晚见他们发问的情况,对于佛教颇有如饥似渴的需要,可惜在波士顿的六万华人社会中,尚缺少法师及资深居士的领导。




林处长的盛宴

当天十一月十一日上午九点,办事处的金志远先生驾车来李府,把我接到了波士顿市区,先到哈佛校园和吴玉如会合,在该校创始人约翰.哈佛(John Harvard)的铜像前凭吊,再到古战舰宪章号(USS Constitution)停泊的码头观览。在途中,知道金氏虽未正式皈依三宝,确是一位佛教徒。他是侨委会外派的代表,他年轻、诚恳、敏捷、礼貌,象征著中华民国少壮一代公务人员的敬业及爱国精神。

中午十二点把我们送到中国餐馆「来来」之时,办事处处长林水吉先生已在那里等候。说来也真是惭愧,由于我的弘法访问,劳动了许多的人。林处长的身分就是我国外交部驻波士顿的总领事,办事处的各组组长及秘书,实际上就是领事、参事、秘书的身分。他们在美国的名分虽非外交官,实质均享有外交官的待遇。通常他们只招待与政治、政府有关的团体或个人,或者是文化、学术、艺术等的团体以及有关的名流。特别是对于一位出家的法师,那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例子。记得我在东京留学时,不论是从台湾或香港去日本做个人访问的佛教法师,未曾有任何人受到过驻日领事馆的公式款宴。我一向不喜公式筵席,可是吴玉如为使佛教在侨界受重视,所以让我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当天席开两桌,到有文化组组长陈树坤先生,他原是台湾师范大学的教授,乃是学者从政;侨务委员黄鸿枢先生,那几天正在召开会议也赶到了;另外有一位楼宇伟居士,是通用公司飞机发动机制造部门的工程师,他是我在一九七五年出席国建会时认识的,去年访问波士顿,第二次见到,这是第三度会面,他可能是我所知道在波士顿地区少数的佛教徒之一;《世界日报》驻波士顿的记者薛晓光和唐嘉丽两位小姐也在席间会面。虽然各位嘉宾的宗教背景未必相同,其实有两位表明他们是基督徒,而所谈的话题多半集中于佛教,发问的态度也都非常有技巧。当然佛教的人才不多,所做的弘法工作也不够深入和普遍,所以它在中国人的社会里是最受误解的一种宗教,我倒喜欢他们越是问得露骨,越能使我解答得清楚。大家边吃边谈,彼此的思想距离越来越近。餐馆的老板吴先生也应邀加入了我们的饭局,据说本来预定了十个菜,结果上桌的超过了十四道,真是宾主愉快,皆大欢喜的一顿午餐。可惜我因胃肠不好,对我而言,能吃的不多,有点象是佛前上供。

午后三点半到五点,是我到哈佛大学的学术演讲,在该校燕京图书馆的大接待室(Common Room)进行。他们对于我的演讲,也许因我具有出家法师和学者的双重身分,所以特别重视,我还没有到达之前,他们已经静悄悄地坐着等待。蒋义斌博士先我进入演讲堂,告知我已到达,主持人杜维明博士立即迎了出来,这是我们初次相见,而室内的全体,竟然在没有人发号司令之下,躬身站了起来,此在讲究自由、民主、平等的美国学府中,据说是少有的现象。

这一次演讲的题目是「明末的佛教」,内容是把我的博士学位论文和四篇发表在《华冈佛学学报》的论文,做综合性的报告。为了这一次演讲,我在台湾期间的百忙之中赶出了一篇一万多字的文稿,提前寄给了杜维明教授。在演讲之前他们也把它印好了派给与会的听众。这是该校东亚系主办的儒学研究会(The Harvard Seminar on Confucian Studies),参与人员,除了该校东亚系的师生,还有来自美国各地的有关学者及研究生。他们多半能够看懂中文,但不一定能够听懂我的中文演讲,而且他们发出的演讲通告上,就已说明是中文演讲,英文翻译(Lecture Will Be Conducted in Chinese with an Interpreter)。进入会场之后,我还在担心由谁来为我翻译,想不到在杜教授为我做了简短的介绍之后,便宣报由他自己为我担任英文翻译。我们知道杜教授是台湾东海大学徐复观先生最得意的门生,也是今日华人之在美国少数几位最富声望的汉学家之一,他的夫人又是美裔公民,所以他的中文、汉学、西方哲学、佛学、英语等都有很高的造诣。他的记忆力强,反应快,对我的演讲不管段落长短,都能一字不漏,恰到好处、迅速的翻译出来,真是一次非常愉快的配合。

一共只有九十分钟的时间,还要预留三十分钟让听众发问,我当然无法把预先准备的演讲稿读完,只好做了一般重点式的提示。又因为我的研究范围,虽与宋明理学的时代相同,佛学毕竟不是儒学,听众虽然听得兴味盎然,对他们来讲,却是一门陌生的学问。听完之后,他们没有针对我的论文提出质疑,倒很关心地问了我不少佛教学术化在近代中国的现况,比如宗派问题的传承,学术观点的立场等。我告诉他们中国佛教至近代为止,一向不采用为学术而学术的态度,佛教的学者不论僧俗,都是以如何运用和肯定全部的经教来有利于实际的修持、生活的实践为目的,所以很少用比较语言学、历史文献学的角度来做考证,直到目前为止,像为中国佛教学者所共推公认的最具代表性的佛教学者印顺法师,虽然也用近代学者们的治学方法和历史观点,但他的宗旨也不是为学问而做研究的,是为使得佛法如何用之于人间而做纵横面探讨。同时我也指出宋明的理学家不反对佛教的很少,明末以后,特别是近百年来,儒家学者转而学佛,或者同情佛教,或者有限度的接受佛法的,已成为中国时代思潮的新风气,例如梁漱溟、熊十力、唐君毅、牟宗三、方东美、徐复观等人,无不如此。




三十来位学者

这次演讲会的出席者,共有三十来位来自各大学的教授及正在攻读博士学位的研究生,已知的名单如下:

哈佛大学:杜维明、赵如兰、陈绍铉、张凤、刘笑敢、蒋义斌、韩子奇、吴玉如、薛晓光、Peter Bol、Thomes Bartlett、Masatoshi Nagatomi、Alan Pate、Cynthia、Benjamin、Katy Wang、Tony Belazsi。

加州柏克莱大学:John Ewell。
哥伦比亚大学:John Reese、Air Borrell。
爱荷华大学:Thomas Wilson。
芝加哥大学:Mathew Levey。
亚利桑那大学:Alison Jame Son。
麻省理工学院:包智明。
其中的杜维明博士,便是这次演讲会的主持人。赵如兰博士是我国名语言学家赵元任及杨步伟的女儿,陈绍铉是生化系博士,本来都说太忙,无法出席,结果不但出席,而且还于会后提出问题。赵博士因我于演讲中,提及杨仁山,那是她的外曾祖父,所以问我:「今日大陆的金陵刻经处还存在否?」我说:「从大陆的报导中,知道尚在,而且正在将损毁的部分经板予以补刻。」她听了很高兴。陈绍铉于第二天还把他的太太也带来听讲,讲完后一直把我送到上车为止。张凤的先生黄绍光博士是哈佛的名教授,她自己则是作家,在燕京图书馆服务,上次已听过我一次演讲,这回特别热心,负责为我做了整个演讲的录像。刘笑敢是大陆学者,北京大学的教授,他在会中及会后,都和我做了几点意见的交换。蒋义斌是台湾学者,前面已提过。Nagatomi博士是专教印度哲学的日裔学者,由他指导出来的博士,据说已有三十多位,他在会中向我提出了《大乘起信论》在中国的问题,会后还特别前来跟我握手致意。Peter Bol博士是东亚系的专任教授,也是这个儒学研究会的召集人,他研究宋明理学,对我研究的主题,深感兴趣,问我:「中国的佛教学者,对于宋明理学家,尤其是王阳明的看法如何?」

我说:「佛教学者对于王阳明是有点好感的,他虽未肯定佛教,态度则比较温和,明宋佛教诸大师中的智旭,即曾赞歎王阳明,而阳明学派中,亦有几位回儒入佛,乃是事实。不像朱熹那样,虽读了许多佛书,而又极端排佛,佛教学者是无法忍受的。」这一回答,引起了全场的爆笑。

到了第二天的午餐会上,昨天那班学者,只有这位Peter Bol博士应邀出席,他又跟我谈了许多有关理学与佛学的态度和观点的问题。并且好奇地问我:「作为一个传播佛教实践佛法的出家人,又是一位从事研究忠于学术的学者,其间没有冲突和困难吗?」我说:「在信仰和思想方面是没有冲突的,在时间的分配方面,的确相当吃力。」

他又问:「像这样的出家人,中国很多吗?」

我只好回说:「假如今日中国的佛教界,已有足够多的人才,我是宁愿不扮演这种角色的,努力终身,未必讨好。不过从印度到中国,佛教史上的诸大师,无不是纵贯三藏、学通内外的饱学博览之士,如以这样的标准来看,我还不够称为实践与学问兼修的佛教学者哩!」

他能讲简单的中国话,我会说破烂的英语,彼此在沟通上相当顺利,所以谈得非常愉快。

时空和生命的超越

哈佛大学的演讲,进行到一半时,罗尔大学那边的陈庆宏及林建兴两位同学,已经开车来演讲室外等待。故在演讲一结束,立即上车,虽然还有几位听众围著我打招呼问问题,我已经无暇一一作答,只有合掌表示歉意和谢意,接著便走出了燕京图书馆。

到达罗尔大学的学生住宅区,已是六点三十分。在袁静英及陈庆宏夫妇家里,匆匆用了晚餐,虽然菜肴非常丰富,但已无法慢慢的品味,特别是该校塑造系的教授陈松桢博士以及他的好友黄辉正博士,在我们晚餐之间赶来接我,因为离开演讲时间只剩下二十分钟,便赶著上车,到达该校北校区图书馆MultipurposeRoom,见到遍吉社和普贤社两个佛学团体的干部以及该校中国同学会的正副会长,均已在座。一所大学的中国同学之中,竟有两个佛学社团,且能合作举办演讲活动,觉得相当难得。这两个社的创办人,都是袁静英,现在由杨云堂居士领导普贤社,袁静英则负责遍吉社。

当晚我的讲题是「时空和生命的超越」,分设四个子题:

(一)时间与空间是什么?它是宇宙、世间、活动、存在、幻有等的异名。

(二)佛教的时空观是什么?它是因果和因缘法,即是无常也是无我,以生、住、异、灭四相明诸法现象在时间与空间中的运行。

(三)佛教的生命观是什么?有情众生的「生老病死」是正报,无情众生的「成住坏空」是依报。从凡夫的立场看,生命的现象是由于业感缘起及阿赖耶缘起。从圣人的立场看,生命的活动是由于净心缘起、真如缘起、如来藏缘起。

(四)如何超越时空?《阿含经》说的「苦集灭道」四圣谛法,以《般若经》的「五蕴皆空」观,以禅宗顿悟自性、明心见性,就能够处于时空而不为时空束缚,那就是生命的超越。

当晚的演讲由袁静英主持,陈松桢博士为我介绍,听众把演讲室坐满,约有六十多人,因为没有翻译,除了两位西方人士几乎清一色是中国人。演讲完毕,仍由陈博士又把我送到了陈庆宏夫妇新置于大学城的公寓,当晚我就在那儿借宿。陈博士及黄博士的两位夫人前一晚已在李府见过,这两个家庭都吃素,但却不是佛教徒,经过和我交谈并听了两场演讲之后,对于佛教接近了不少。当我回到纽约后,从波士顿寄来的第一封信就是陈教授夫妇,并盼我下次再去之时,在他们家里歇脚,同时希望多看一些佛书。




记者访问

十二号上午十点,我被陈庆宏夫妇驾车送到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见到吴玉如已在接待室忙著炊煮中午聚餐的食物。同时她也为我安排了新闻传播界的采访,到了「波士顿中华之声」电台制作人贺台萍小姐,《舢舨》双周刊的记者宋明怡小姐,《世界日报》驻波士顿记者唐嘉丽小姐,预定半小时的谈话,竟对我做一个半小时的访问,问我的出家因缘、学佛心得、修行途中的困难,甚至问起我在出家以来有没有受到环境的诱惑、人事的困扰等问题。也问了诸如和尚、尼姑、法师、禅师等普通佛教名词的涵义。当然他们对于禅及开悟,问得很多,因为当天下午演讲主题就是「禅与悟」,他们为了使得那些因事而未能前来听讲的人士,也能从电台的广播中听到有关「禅与悟」的知识,所以我也做了简单的介绍。特别是其中的贺台萍和唐嘉丽为了采访我,预先向吴玉如借看了我的几本著作,所以问得都很切题而不算外行。

自助式的聚餐会

中午的聚餐是由吴玉如安排邀请十多位留学生及侨界人士,各自做好一或两道菜带来共同分享。北美协调会波士顿办事处的陈杭升秘书,邀同新闻组的葛保罗秘书,也带著一大箱水果前来。参加聚餐的人,中西来宾四十多人,其中还有一位女士是虔诚的基督徒,也抱病准备了两大盘可口的菜肴。人类考古学家张光直教授的夫人李卉女士,是中文系的负责人,为了我的来到,忙了老半天,我送她一块观音及释迦的项链牌,使她欢喜得谢了又谢。许多人在餐前、餐后以及进餐时间,找我请教佛法、讨论佛学。尤其使我高兴的是住在麻省离岛叫作Martha’sVineyard的画家阮宗信,一九七六年起就在大觉寺跟我学禅,已有五年多不见,突然在餐会上发现,她要乘船、坐车花上三个多小时才能到达。为了见我一面,请一天假,到了哈佛大学。她在一九八三年一月二十一日及二十二日邀请我去她们岛上做两天的禅修讲习,后因生活忙碌,又增加了一个孩子,再也无法分身到纽约打禅七了。

解衣衣我

午餐后,吴玉如在另一栋建筑物的教室放映东初出版社制作的「海会云集」录像带,让关心我的人士,先从录像带上了解,我在台湾做些什么。然后再听我演讲,可能更觉亲切。我在这个空档,就到蒋义斌夫妇的府上做了半小时的休息。真是不好意思,接连两天的午餐之后都去打扰他们。为了休息的安宁,甚至于把他们的小宝宝带到户外散步。特别是当天晚上,天气很冷而我携带的寒衣不足,又听说缅因州的气候更冷,致使蒋博士从他身上脱下毛背心,而蒋太太又在家内的箱中取出她先生的厚毛衣,交我带著穿。真是感人不已。

禅与悟

下午两点到四点的演讲,还是哈佛大学的燕京图书馆,这是一场专对中国留学生及当地侨胞所做的公开演讲,用的是大的演讲厅,由该校同学会副会长欧阳正居士主持,到有听众一百六十多人,因为也没有英语翻译,除了十多位懂得中国话的西方人之外,都是中国人。

刚才已经说过,当天的演讲是「禅与悟」。我以五个子题讲出:

(一)禅的定义。它含有冥想、禅天、坐禅、禅宗等四种涵义。

(二)悟的定义。它有实证、启发和灵感的涵义,其中唯有实证的自觉、觉他、觉满,才是佛教所说的悟境。

(三)禅的演变。在印度的佛教分作原始、部派、大乘三个阶段,第一、二阶段是以五停心、四无量心、四念处、三度门为修行的方法,而以持戒、修定、得解脱为其目的;第三阶段的大乘佛教,是以三昧为修行的方法和解脱的目的。到了中国天台智顗大师《摩诃止观》举出了常坐、常行、半行半坐、非行非坐等四种三昧的修行法。也有几种大乘经典如《贤劫三昧经》、《阿閦佛国经》、《维摩经》等都说日常生活的行住坐卧四大威仪,无非禅定。

(四)中国的禅宗。在六祖惠能之前是有渐、有顿的,而且要依经教的,例如菩提达摩依《楞伽经》,四祖道信依《文殊说般若经》、《普贤观经》、《法华经》、《华严经》、《金刚经》等经(参看《禅门修证指要》),五祖弘忍依《金刚经》、《涅槃经》、《维摩经》等经,六祖惠能也依《楞伽经》、《金刚经》、《涅槃经》、《菩萨戒经》、《净名经》等(参考《六祖坛经》)。到了六祖之后,传了好几代,才有「公案」、「机锋」等所谓棒喝的手段,一般人以为禅宗的顿悟是不需要修行的,其实六祖说过:「本来正教无有顿渐,人性自有利钝。迷(时之)人渐修,悟(时之)人顿契。」

(五)悟是什么?它是解脱和智慧的异名。解脱分为两种:慧解脱、定慧俱解脱。禅宗的悟,着重在慧解脱,而且晚近禅宗有初参、重关、牢关的三关之说,过了第三关之后,才是真解脱。前面两关仅是暂时解脱。许多人把依修行禅定而得的轻安境、听明境、神通境,当作悟境,那是错的。

当我讲完后,还有许多人发问,出了演讲厅,又进入接待室,吴玉如他们准备了好多茶点,招待听众,好让大家继续和我讨论「禅与悟」的问题。结果我要赶上飞机,飞往缅因州的梵高尔机场,就乘著王文宜的车子,由吴玉如伴送,离开了哈佛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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