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官在行动——波士顿爆炸案后接待吕令子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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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纽约每日新闻》头版在2013年4月23日已经预测波士顿爆炸案嫌犯将被判处死刑,目前案件正在波士顿审理中。

作者:杨泽瑞,时任中国驻纽约总领馆馆员

2013年4月22日

我们又到了BMC,准备回纽约前再看望雯雯。这是第五次见到雯雯了,情况一次比一次好了。周教授说又发现雯雯的三个小问题,耳膜受损、膝盖受损、肠子粘连,可能还需要几个小手术。他和主治医生就交给我们一个任务,劝阻雯雯不要出席晚上的令子追悼会。我们好好地劝雯雯,跟她说纪念令子有很多途径,现在她的状况并不适合,也会给医院、学校增加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还好她总算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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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吕令子父母2013年4月在波士顿接受媒体采访(资料图片)。



2013年4月22日15点

我们又回到了Hotel of Commonwealth,与学校负责媒体的校长助理会面。他说媒体采访安排在Presidential Suite,我还以为是一个会议室名称。酒店经理带我到五层532房间踩点的时候,没想到真的是总统套房。经理说奥巴马总统还住过呢。客厅很大很气派,是非常好的接受采访的地方,几家中文媒体全到了,央视、凤凰、美国中文电视、侨报、世界日报、星岛日报等,带他们上楼、做好准备后,我下楼迎接令子的父母。吕父说感觉很紧张,心在怦怦地跳。我就跟他说面对那么多媒体,长枪短炮的,不紧张才怪呢,只要实话实说就行。从大堂开始,副总领事就很体贴地拉着他的手,把他带进采访房间,吕父明显地轻松了些,众多媒体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采访开始,美国中文电视的记者先提问,吕父介绍了他们的工作单位,他们家是非常普通的人家,令子从小就是非常优秀的女孩,特别是回答了他们家一开始不愿意公开令子姓名,是因为不愿意让家里的四个老人知道令子遇难的事。

我感觉采访很有效果,因为都是实话,很感人。令子妈妈一直低着头,含着眼泪,让大家充分地体会到吕父所说的就像一把匕首插在喉咙上的感觉。令子父母走后,媒体又采访了副总领事,副总领事也很爽快地答应了,特别赞扬了令子父母设立和平基金的美好愿望。

因为离追悼会还有点时间,我们再一次来到了爆炸现场。16日下午我们没能进去,当时整个大街全是FBI的人忙于破案,现在案子已经破了我们就很想进现场看看,拍下来留作档案。我们找到了最近的入口,拿出外交官证和波士顿警方负责人的名片,跟他们说我们是中国政府的代表,因为有中国公民伤亡,我们需要拍些现场照片留存,强调了Paperwork的必要性。三个警察第一句话就是说“We are sorry”,很真诚地望着我们,然后其中一位走到了一个像是指挥车的地方。十几分钟后他回来说我们可以进去拍照,但需要等十几分钟,因为现场纪念被枪杀的MIT警察的活动还没有结束。我们就站在封锁线内安心地等待。20分钟后,警察带我们进封锁线,先看第二个爆炸点。Boylston大街还是关闭,没有一个行人,两侧的所有商店全部关闭。爆炸点的坑并不大,也就50×50公分,最深处也没有20公分。受损的树已经被锯掉了,爆炸点离后面的商店四五米远,商店的门窗都没有受损。

我们又往东走到第一个爆炸现场,明显感觉到第一次爆炸的威力大很多,地下有一个三、四十公分深的坑,面积大约有1米见方,后面商店巨大的、两三公分厚的玻璃破碎撒落一地,警察在地下画上了各种各样的、复杂的标志、标线,标明案发现场每一个人的位置,我想这就是Long所说的模拟现场吧。

从封锁线出来后,我们又到了Hereford与Boylston交叉口,警察就是从这里开始将Boylston大街封住的。这里是群众纪念的地方,摆着三个遇难者的照片,令子的照片在正中间,写满了很多中文、英文,甚至还有日文的感伤的话语。街道左侧是一个消防队,黑字写着波士顿消防警察怀念遇难者。

此时已经快18点了,我们匆匆忙忙地赶到BU的Metcalf Hall,与侨领们会合。我们进去的时候,已有很多人在排队了,一听说我们是领馆的,校方负责人赶快出来,第一句话也是“I am sorry”。其实根本不是他们的错,但每一个见面的人第一句话都是说对不起。

2013年4月22日18点

追悼会18点一刻开始进人,10分钟全部坐满了,二楼还站了很多人,中间第一排是家人,第二排是学校负责人、指导老师、室友,第三排是领馆、最亲的同学,左侧的前排是发言人、演奏人,右侧前排是波士顿地区的社会贤达,我看见州长、副州长坐在右侧旁边的位子上。侨界坐在第五排中间。在等候的大半小时内,偌大的会堂没有电话声,除了很少的工作人员走动外,没有人走动。

可我还是得走动,因为媒体的问题。虽然学校安排了媒体室,并提供视频供媒体无偿使用,但新华社的记者就是不同意,说他们不能用不是自己拍摄的视频,要我帮忙。我是能够带相机进去的,就跟一众记者说,干脆我拍些视频,大家共享;凤凰的记者说,副总领事的相机能够录像,我就把他带进来,坐在我的位子上,可以适度地拍照、拍录像,结果我就坐在旁边去了。

19点追悼会正式开始,家人从前右侧门进场,主持人什么也没有说,但全场起立,安静无声。家人落座后,主持人才请大家坐下,简单介绍在场的人。追悼会最让人伤感的部分是学校教堂的合唱学者唱Faure 安魂曲,那个表情、声音足以让全场所有人感受到失去亲人的悲痛,刺透到灵魂的最深处,让我无穷地伤感。学联会主席朗诵了《论语》中孔子怀念弟子颜回的两段话,意境也非常好。《论语》是这些年我读得最多的一本书,早已滚瓜烂熟了,但不知道英文是谁翻译得这么美。

副总领事的发言也很不错。他本来是学印尼语的,为了晚上的发言,白天我们只要一有空他就念英文稿,很多词的发音和重音我也搞不懂,我们就查词典。此时其实政府说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我们得说。校长Brown致辞时非常沉重、悲痛,我感觉到他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最后是吕父发言。他站起来时,全场起立;他到演讲台前,主持人不是请大家坐下,而是双手轻轻放下,示意大家坐下。吕父讲到了令子的生平、爱好和学习经历,讲到了他们是普通的家庭而令子是个优秀的女孩。吕父是用中文演讲,后面很多中国女生已经在抽泣;全场大约有一半人听不懂,但是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吕父下台的时候,又是全场起来,等他坐下后又是主持人示意大家一起坐下。回到座位落座前,吕父情不自禁地面对大家鞠了一躬,结果又是全场再次起立。

吕父讲完后,副校长亲自念翻译稿,原来吕家准备中文一段英文一段,但是学校建议说还是先中文后英文,我也感觉还是这样庄严些。

追悼会结束后,主持人请家人离开时,又是全场起立,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抢着出去,等亲属一行十几人走完并关上门后,礼堂里才从最后排开始依序出去。

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我参加了很多次追悼会、追思会,但第一次参加这么大规模、正式的追悼会,感觉很震惊。追悼会两个小时庄重、肃穆,将我们老祖宗所说的生荣死哀、慎终追远的意境演绎到尽致,将人性之善、之美发挥到极致,比常见的围着遗体告别、乱哄哄地等着、乱哄哄地分开天壤之别。

吕家走完后,我们也跟着后面出去,Jean跟我说学校估计有1300到1400人参加了追悼会,我看见州长、副州长还站在座位处。我们走到小厅后,才看见他们出来握着令子父母的手,说的还是“I am sorry”这句话。这是两个多小时我听见州长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我看见门口还有学生在拥抱哭泣,一群中国学生二、三十人久久不愿离开,一问才知他们都是令子育才高中的同学,有纽约来的,有康州来的,必须明早就回去,想见令子的父母。我就联系Sarah把他们带到小厅里去了。Sarah的老公很真诚地跟我说,现在的外交官跟二十年前完全不一样,很勤奋、很认真、很人性,而不是高高在上目空一切。

2013年4月22日22点

跟令子父母告别后,我们也没有空吃晚饭,就直接上高速路返回纽约。我跟司机说太麻烦你了太辛苦你了,往返纽约要不2点出发,要不就是2点到。司机说你们更辛苦,从你们身上看中国还是有希望的。这话让我一震。快2点30分,我们回到总领馆,没想到代理总领事、侨务组长、新闻组长都在车库门口迎接我们,感到很温暖。3点进家门的时候,央视的侯主任还发来短信,问令子的名字现在能否用,他们非常谨慎。跟他打完电话,我就迷迷糊糊地躺下睡着了。

尾声

23日一早起来,想起一夜的梦全是波士顿。走在纽约街头,看见乱停的出租车、街边冒烟的食品摊,此刻却觉得格外的亲切。回到办公室,几乎一周没有坐办公桌了,觉得很遥远。报纸堆积如山,翻了翻,看到有意思的是4月18日《人民日报》头版上刊登的熟人的大作“波士顿爆炸对美国影响如何”,头头是道地分析了方方面面的影响,觉得自己原来也是务虚了二十年,却突然感觉到现在的工作有一种空前的踏实感,觉得自己既联系了中国与美国,又联系了政府与人民,能做些微小的善事。

上午脑子很乱,想了想过去的一周,前三天每天睡3小时,后几天睡4、5个小时。副总领事、组长睡得更少,前三天几乎没有上床,只在车上或者中午小憩,我还有犯困的时候,可没见过他们犯过困,虽然每天夜寐夙兴,但总是精神抖擞像打了鸡血一样,我这个群众发自内心地感叹共产党员真的不是人,而是钢铁战士。

中午吃饭的时候,不少同事问候我,说每一个领事保护领事任内都会经历一次重大事件,但愿这是我任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也这么想,不是为了自己工作的轻松,而是为了在美同胞们能平安地生活。只有在这里从事领事工作,才更深地体会到在此拼搏的同胞们的压力与辛苦,也就会对他们有更多的理解与同情。

打开一周都没有看过的公、私邮箱,同事处理了公邮箱里紧急求救信件,但一封没有读过的信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标题是“真心求助,很急”。我一看名字就知道是谁的信了,来信的妹妹说姐姐和其女儿已经失踪4天了,母女三年来一直求助于我馆,希望接回被DCF监护的儿子,讲述他们在中美日三大国间,关于亲情、母爱、政治庇护、精神病院、警察纠纷的四年,当然这是另一个故事了。

生活在继续,工作更是在继续。

(本文节选自江苏人民出版社即将出版的《外交官在行动》一书,请读者们关注该书的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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