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在波士顿非法入境

那是一个很寒冷的冬天,周五晚近十二点才从一个地方飞回家,周六早六点又要经伦敦飞波士顿。

清晨四点,从家出发到机场,办完登机手续还睡眼朦胧,五点半登机时发现我没有伦敦的过境签证,机组人员给伦敦机场打电话询问,如不出机场只转机可否免签证,伦敦方面很坚决地答复不行。经伦敦飞波士顿看来是不行了,机票浪费了。紧急给领导们打电话,电话指示:波士顿一定得去。机场联系到另一申根国下午有飞机直达波士顿,半小时后正好有一驾飞机从这机场飞那机场。欧洲国家之间相距不远,有时遇飞行减价打折,乘飞机比火车便宜;有时遇飞行明码实价,来回两小时的飞机比来回美国、中国还贵。正好那天是明码实价还临时买的机票,计算下来够我飞几个伦敦—波士顿来回,虽说不是自己掏钱,但也感觉特怨,想到出师就不利,还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几经周折,终于上了一驾飞往波士顿的波音767飞机,波音767又细又长,在空中上下摆动,左右摇晃,像及了活蹦乱跳的泥鳅。连日的旅途疲劳、生活不规律加之坐最后空中大嫂们休息的座位,经不起那泥鳅折腾,开始翻江倒海地晕起机来,迷走张力增高,虚汗下淌,脉搏微弱,面色苍白。找空中胖大嫂要了白开水,服了药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见机舱几乎已空,空中大嫂们正在打扫卫生,见我醒来说刚到波士顿。从驾驶舱方向走来一中年人,我想大概是飞行员或机长之类,他见我疲劳万分、虚脱苍白、找不到北的样子,提起我的小行李箱,说让我随他走。出了飞机连接通道,上了个小楼梯,左手边有个小门,上面写着工作人员进出口,穿过那道门,下楼梯到了人来人往的大厅,他将我带到有出租车的地方,说了声再见就离开了。那湿冷的波士顿晚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吹走了我的混沌。我想我是应该过边防海关的,怎么会一下到了有出租车的广场呢?返回大厅,见大厅中央站着一个极胖的黑人小姐,穿着制服,手拿对讲机,我告诉了她我没盖到入境章,当她知道是机组人员带我出来的,说没事。

到了广场找了个出租车,司机是个东方人,很热情,知道了我要去的双树(double tree)酒店,说到那地方要十几美金,因为晚上开车问我是否愿意付贰拾美金,想到从休斯顿机场到休斯顿市中心要六十美金,在波士顿只要20美金,觉得很便宜,我说我加小费一起付25美金。在车上小伙子告诉我他是越南人,白天有一份工作,晚上临时开出租,他没有直接带我到双树酒店,而是在城里转了一圈,看到了波士顿的最高建筑,又沿中国城、Tufts医学中心绕了一周,告诉我双树酒店就在中国城、Tufts医学中心中间,我想他是为了我多付的车费。

到了双树酒店门口,一个很精干的中国小伙子开了车门,见了我用中文问:“你好,中国人吗?”一声中文让我觉得非常非常亲切,他取了我的行李,告诉我他叫麦克,是双树酒店的临时行李员。到前台取了钥匙,麦克一直帮我拿着行李,进了电梯,我极为尴尬,不好意思让同胞帮我拿行李,又不好意思拒绝,甚至不敢正眼看他,进了房间,那是个很大的套间,房间的大小与价格比起来就显得便宜多了。

我想我是应该付麦克小费的,见我掏钱包,麦克赶紧说不用,我不知如何是好。麦克简单地告诉我,他是从中国南方的一个城市来的,来美九年,现正失业找工作,双树酒店缺人手时就电话叫他。他问了我的情况,从兜里掏出一张电话卡,让我给家人报个平安,还没弄清怎样付他电话款,楼下就有人叫他了。过一会,麦克上楼问我晚餐的事,我想买酸辣菜,他说对面就是中国城,安排了他的工作就带我去了,晚上看不清中国城的外貌,在就近的一家店里买了我要的东西。回来的路上我很着急地告诉他我有偷渡嫌疑,因为没有入境章,他也没遇到过类似案例,安慰我让我不要着急,他去帮我打听。他打听了很多人,都说No Idea。

我忽然恐惧起来,双树酒店在Tufts医学中心对面,不时有急救车来往,每次听到急救车的呜呜声就觉得是警察来抓偷渡嫌疑犯。在房间里吃不下、睡不着,就呆呆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不能做任何事情,不能听任何声音。电话铃忽然响了,我不敢接,吓的全身冒冷汗,不知接了电话会发生什么事,电话铃响到一定的时候就自动变成电话留言了,听到是麦克打来的,赶紧抓起电话,还没等他说话就唠唠叨叨地说了一连串的完了、完了、怎么办,麦克弄清了我是为了与波士顿一家医学中心的合作项目来的,来开协调会的,他建议我找合作单位的教授帮助解决,给了我他的电话及联系方式下班了。




一夜未眠,看着窗外等天明,好不容易盼到了早七点,急忙赶到那家医学中心,找到那教授办公室。因为合作,所以与教授很熟,一见教授就像遇到救星,教授是个女人,平时我们相见都是要拥抱的,那天没等拥抱完,我就开始罗嗦那入境章之事,比祥林嫂还有过之。教授让秘书给机场打了电话,秘书转达说应该问题不大,一句“应该问题不大”而不是“绝对没问题”仍然让我整天魂不守舍,开会时大家讲了什么我全然没听进,会后共进晚餐也拒绝了,回到旅馆遇到麦克,当麦克问起入境章一事时,我眼泪汪汪地告诉他“没戏”。麦克说第二天正好休息,可以陪我一起到机场盖章。

看了我的会议安排,抽中午时间与麦克到了机场。在边防的出口处,见边防官员们都在忙碌,根本就水泼不进,风吹不着,更别提罗嗦我那一通事。麦克说到大人物办公的地方试试,从边防的出口向右拐,大约几十米处见到一条很窄的走道,进去见左边又一窄走道,好像是办公的地方,在走道的入口等了一会,见一头发花白很气派的男人出来,麦克赶紧上前问好,说了我的事,那人叫来一小伙子,几分钟就给我盖好章将护照给了我,还付上一张离境卡。拿到盖好章的护照,我孩子般地跳了起来,不停地对麦克说感谢。麦克告诉我,那天有朋友到纽约买来海鲜,我可以与他的朋友们一起享用,还有他的妻子及孩子,不巧的是,那天我正好有约。人生有很多宴席可以不参加,可错过那天的海鲜宴我很遗憾。

入境章盖了,问题解决了,一块石头落了地,聚精会神地投入到会议中,完成了我该做的工作。在那剩下的日子里,我每天早上沿波士顿海湾跑步,中午到有笨笨小鸭铜像的公园散步,工作间隙到河对面的麻省、哈佛尽情地享受那著名高等学府的气氛,黄昏到河边看日落,傍晚在中国城逛街,一家一家餐馆地吃,一个一个商店地逛。欧洲没有唐人街,到了波士顿过足了逛唐人街的瘾,在波士顿九天,七个晚上泡在唐人街里,虽然唐人街清洁及环境问题不敢恭维,但感到了十二分的亲切。在美国的其他城市也逛过唐人街,可那感觉与在波士顿逛唐人街不一样。

以后又到过波士顿,还住双树酒店,但再也没见过麦克,到了波士顿想给麦克打个电话问声好,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总是到了登上返回的飞机、想到要离开波士顿时,才意识到该打的电话没打。

在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麦克对我的真诚帮助我铭记在心,在人生的旅途中我总会忆起那年波士顿友情闪光的瞬间。不知什么时候会再到波士顿,不知有无机会再面见麦克,至少要给麦克打个电话,问问他:“麦克,你在波士顿还好吗?”,借文问候波士顿的其他朋友:“朋友,你们在波士顿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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