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的变迁

李晓红,波士顿双语网专栏作家

中年的年味大多是几代同堂的热闹欢腾,也有少数如我们一样,当父母渐行渐远后,或左或右,不知所味。

且纵马呀,过尘寰。

上图:波士顿侨胞舞狮庆祝中国新年。

此后经年,我们从春节出发,飘呀飘,飘在上海、加州、罗马、马尔代夫……让心酸的开始,在阳光下暴晒着,任由时光锻造了硬硬的壳。每一次决绝的转身,却每一次被熟悉的味蕾原汁原味地唤醒,妥贴着,牵引着,指向最窝心的记忆。




苍翠空濛的太行山四季分明。随着山间飘来一阵阵原始森林的清香,萤火虫仿佛氤氲流动的霓虹守护着静谧的山城;梨白暗绿勾勒出荼蘼开后的春酣;如银的月光洒向夜空,落下一地红叶似火,菽谷飘香;当冰挂三尺,群山披素,一幅白描浩浩荡荡铺陈开来,便是从农历腊八开始,年味一点点积聚起来,我们拖拖拉拉帮着纯良敦厚、寡言少语的母亲祭灶、清洗、扫除、购年货、蒸煮烹炸,把橱柜塞满了食物,然后在年三十下午包下最后一颗装着硬币的几大锅排的饺子后,年味越来越浓。

这时,兄弟俩个争先恐后贴对联,准备了半院子的炮仗,母亲从来不让我染指这类活儿。而从那一刻起,我只负责欢天喜地穿上新衣,走家串户相约小伙伴们在鞭炮轰鸣中彻夜守岁,享受着一年当中最奢侈和挥霍的日子,除了准备一只盛大的胃,就是坐等大年初一那份意料之中又充满惊喜的压岁钱。饺子就酒,越吃越有。春节的狂欢,在大人们大口喝酒大口吃饺子的兴奋中,在小伙伴涨红的小脸中,在全民的遐想中走上了顶峰。

传统意义上的春节是指从腊月的腊祭,或腊月二十三祭灶,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除夕和正月初一为高潮。这期间,母亲总是牢牢盯着我们,以她一辈子的谨言慎行默默规劝我们:少说话,多做事。做比说更重要。我们对此充满了疑惑和不屑:这些陈年旧俗太老套了,哪有说错话就得罪了灶王爷什么的,来年就风不调雨不顺呢?!

成长的过程中,总是遇见已知和未知的事情。已知的固然惊喜,却也常常使人偏离圆心;遇到未知的“惊吓”时,真恨不得有三头六臂,或者随身携带一盏灯塔,照亮茫茫大海中的起点和终点。这时候常常回忆起母亲,想起她站在寒风中等待我们下夜自习的身影,想起她一辈子说的不多的话而一直忙碌的身影,想起她安详而总在春节期间严阵以待的眼神。为人母后的一天恍然大悟,母亲手指触动的年味,和彼端的眼神饱含着一份传统,既是希望,也是延续,更是在一年之始万象更新中,与一个新新开始、新新形象的互补。正如朋友的一句话:如果可以,把这个市级劳模母亲那温良贤淑、丰仪懿德、诚笃敬业、勤勉劬劳的品质用相片定格,那将是你们一生的经典。而你们幸福的大家庭则是属于母亲的经典吧!

又是经年花飞。风在吹雾在动雪在飘时光荏苒而过,太行山中的树早已参天,遮蔽了星空,这偏野中的小城留下了遗蜕,让人走的再远,也走不出心海。




无论是曾经的城市名片国贸,还是如今的地标平安大厦,像家乡的太行山一样的英姿一样的挺拔,而每一寸阳光和瞬息万变的影调,在波澜不惊的白云追逐中,打造出醉人的“深圳蓝(天)”,足以让这个城市更加丰富生动。我坚信,深圳容纳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蓝色。

20世纪末,一批追梦青年携家带口,走到了深圳,住进单位的筒子楼集体宿舍。蜜儿家住不到30平的单间,我们住在对面40平的里外间,一层楼的大约20户,共四层。蜜儿总是羡慕我们说:豪宅呀!每天邻居朝夕相伴,鸡犬相闻。谁家做了好吃的,掀开帘子吼一声,左邻右舍立即端着碗出来分着吃,你一勺我一勺。还记得有一段时间我家尚未找到保姆,蜜儿们轮流接送幼儿园的小王,银行年终决算至少两整天也帮忙照顾着,孩子们顺理成章成为最好的小蜜儿、小伙伴。而我家从来都是门洞大开,成为孩子们的天堂,他(她)们进出如无人之境,渴了,抓起水就喝;饿了,搬起小椅子,熟门熟路站到冰箱前自取食物,吓得我担惊受怕唯恐他(她)们不小心摔倒,而迅速将食物搁置冰箱最底层……简陋的筒子楼里,守望相助,其乐融融。

几乎空城的除夕夜,邻居们相约一起吃年夜饭,酸甜苦辣的饺子混合着南腔北调成了年味新景……饺子就酒,越吃越有。品完了春节这道“经典大餐”,带上孩子们穿过无人的新闻路,跨过新洲臭水河,一路嬉笑狂奔爬上莲花山顶。登高望远,对面那片草坪空地白天是足球爱好者的天堂,夜晚星星点点的霓虹灯,涌动着这个年轻的城市清新而茁壮的气息,伴随着喷薄而出的第一缕阳光,搅动着爆竹声中的年味。那片草坪是小王心里永远的“星星之城”。下山后,翘首等待回去又回来的蜜儿们,带着山西的、山东的、河南的、广东的等各地家乡风味,一起享受“舌尖上的中国”,一起痊愈迷失,最是一年早春中最幸福的事。

一地鸡毛地忙并快乐中,几个蜜儿家分到了梅林一村80平左右不等的福利房,邀请我们做客。小区18万平方米的绿洲所带来的震撼至今记忆犹新,足球场、学校、幼儿园、超市等一应俱全,依山傍水的一栋栋红色楼房,在梅林公园潺潺溪流中,在塘朗山悦动的清风里闪闪发亮、熠熠生辉,引起蜜儿们的羡慕:豪宅呀!

不到两年,筒子楼里的其他蜜儿们陆续有了新家,在蜜儿们羡慕的眼神中,我们住上了位于深圳湾畔150平的大房子!深圳的人气越来越旺!蜜儿们在互夸中,忙乎着把父母们接来住下,度过一个个温暖如春的春节。年夜饭,祖孙三代团聚在一起。饺子就酒,越喝越有。只看央视新闻联播、军事台和深圳卫视新闻节目,常年读书、做笔记的90岁老父亲兴致盎然地说:“深圳走在了全国前列!我们也沾光享受到了改革开放的红利,60岁以上老人免费乘车、70岁以上免费去主题公园……我们这代人尚且需要子女养老,你们以后将享受到社会养老的待遇了”。父亲又对外孙女说:“姥爷这代人一杆枪赶走了小日本,建立了新中国;你父母达成了从小城市到大城市的愿望;而你们这代人,将有更多机会走出国门,见识外面精彩,推动中国走向世界”。作了半辈子小干部的父亲到老都不糊涂,他睿智而充满哲学地总结:居太行而小河南,居深圳而小世界!

几年前的一个晚上,接到张蜜儿的电话,惆怅地说:“筒子楼要拆了!这件事上了热搜!我安慰她:新洲河水如今都清澈见底了,星星之城如今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建成了市民中心了,而我们银行的年终决算如今也是当天轧准了账了。当然,有情的青春难免挤满着失落……我们都知道,筒子楼是几代追梦者落户深圳的第一个家,于青春是密不可分的整体。因为这个家既是了解我们自己的前提,也是连接我们与诗和远方的地方。太行山远了,筒子楼拆了,芳华也逝了,但底色仍在!
深圳的年味几乎就是这样的,在不清晰的四季更迭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在变化与刷新变化的速度与激情中,在各民族的文化包容与融合中,绵延着每一个外乡人的梦……




作家程乃珊在《海派年俗》里写道:“海派过年的待客点心都是精致又吃不饱的:与银洋钿一样大小的枣饼,比一根手指略宽的春卷,小巧晶莹的鸽蛋圆子,等等。最怀念过年时的元宝茶,这些细瓷茶具多半是妈妈或者祖母的陪嫁,只有过年时才拿出来用一次。”多年后,蜜儿辗转落户上海。在她再三坚持盛情邀请下,一路怀念着祖母的茶碗和小团圆的期待,大年初一,无二选择地直奔她坐落在闵行区的家中。

蜜儿的老公如今转行从事服务行业的工作了,而蜜儿却逆风飞扬,实现了从财务到报人的华丽转身,一跃成为驻上海港媒一姐的实力担当。他乡遇故知的热情张罗后,蜜儿老公匆匆忙忙赶去公司慰问值守的员工。我们感慨时光如梭,如今的大上海也不再是十多年前春节到访时商铺饭店关门闭户,而是敞开了大门迎接四方宾客,却也少了家的热乎劲。不仅如此,阿里巴巴的《2018中国人新年俗报告》中显示:传统年俗在互联网技术的加持下盛装回归。除夕夜,上亿用户和家人一起抢红包,全球2.51亿支付宝用户集齐五福;还有“中国货全球卖”、“全球货中国买”也让中国年变成世界节……而上海人的春节堪称全国最洋气——不仅全球美食摆上餐桌,而且全家一起出境游、一起玩互联网游戏、一起看电影等“一起”的项目非常多样,上海人过年吃得好也玩得转。

在不止有“银洋钿一样大小的枣饼,比一根手指略宽的春卷,小巧晶莹的鸽蛋圆子”的茶桌上,如今还有智利红车厘子、都乐进口甜焦、泰国龙眼……我们如从前的年三十一样却吃着不一样的果儿,喝着茶,吹着水,蜜儿开始嘚瑟她来上海两年后,果断买下的这套120平的房子;显摆她远在澳大利亚读研究生的女儿——那个当年搬着小椅子去我家冰箱拿东西吃的小王的小蜜儿,两个小蜜儿却在东京、圣地亚哥、柏林多次擦肩而过;又絮叨着她们母女二人暑假结伴去欧洲参观展览,自然而然拿油腻直男癌许知远的新一档节目《艳遇图书馆》,与骚柔的矮大紧的《晓说》来对比,聊到爱尔兰西部的科诺克苏埃因村,一个文化气息极为浓厚的地方,流行着这样一句格言:每个旅行者都有故事,对我们而言则是有歌可唱,有乐可奏……我们惊奇地归纳说,这是不是与程乃珊笔下优雅而内敛、老派又不落伍、新潮却不张扬的上海有着惊人的相似,一方面焙炙富裕,一方面充满文化自信。蜜儿说:上海的年味像它的街巷,时而弄堂里曲折延绵,颇似深圳城中村的握手楼一般亲腻;时而淮海路一马平川,参差有致的梧桐躯干又仿佛巴黎香榭丽大道的疏落……不经意间,看风景的人却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绵延了一路风景。

聊天的时候,蜜儿把饺子和酒也端上来了。饺子就酒,越吃越有。对于常年减肥的我今天也实在抵挡不住这股香气了。我知道,等我们喝完这杯酒,饺子的味道会更好。

【作者:李晓红,系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招商银行深圳分行,曾获全国第六届报纸副刊好作品三等奖,中国金融品牌主流媒体宣传联盟第三届、第四届CFB金融风云榜“品牌宣传楷模奖”,南方报业集团“优秀撰稿人”称号。作品刊发于《中国金融文学》、《南方日报》、《深圳特区报》等。邮箱:sz26757285@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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