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書益
前言:歷史與現場
在筆者的書房中,一直保存著兩份泛黃的舊報紙,一張是民國卅四年(一九四五)九月三日,日本投降當天上海的《正言報》;另一張則是民國卅五年(一九四六)七月七日,北平宛平盧溝橋當地的《新民報》增刊。這兩張舊報紙是民國四十七年(一九五八),我住在左營海軍眷區自治新村時,初中同學陶樂請我幫他打掃新居,在倒垃圾的廢報紙中撿來的。六十多年來,這兩份舊報紙我一直妥善地保存,它不僅伴隨我求學、成長,在外交工作的日子裡,更隨我走遍美國、新加坡、俄羅斯各地,因為它對我而言具有特殊意義 。

此外,在先父遺留的一大堆資料中,一直為我所珍藏的,則是幾張模糊的舊照片,以及那幾頁他親手寫下的作戰紀錄。在忻口戰役中,他們與日寇進行白刃戰;在太原撤退時,他親眼目睹一位悲傷的母親,忍痛拋棄骨肉的慘劇。在山西霍縣轉進時,先父腿部為日機彈片所傷,多年來雖隱隱作痛,但他從無懼色;然而當幾名日本戰俘因暴動可能被處決時,先父卻以法律觀點,為他們說項解釋。時值抗戰勝利八十周年,在兩岸對抗戰的解釋分歧,並逐漸淡忘之際,我們有責任將老一輩浴血抗戰的史實,告訴我們的下一代 。
勝利當天的上海
民國卅四年九月三日,日本向聯合國正式投降當天,上海《正言報》的斗大標題上寫著「羣英畢集米蘇里艦,簽定日本投降文書」。投降儀式設於美國戰艦「米蘇里號」右舷,甲板上置一八尺長桌,正面左側站立者依次為中、英、蘇、澳、加、法、荷、紐等各國全權代表,右側站立的則是聯合國統帥麥克阿瑟及美國代表尼米茲海軍上將 。

由重光葵外相及梅津美治郎參謀總長率領的日本代表團一行九人,於上午八時五十分乘小艇登上「米蘇里號」戰艦,分三排站立於長桌的對面。九時整,在麥克阿瑟元帥指示下,重光外相與梅津參謀總長二人代表日本政府,先後在一式兩份降伏文件上簽名。繼由聯合國統帥麥克阿瑟、美國代表尼米茲、中國代表軍令部長徐永昌、英國代表福列薩大將、蘇聯代表邱列溫特中將等各國代表依序署名。九時五十分雙方簽名完畢,盟軍統帥將一份降伏文書交予日方後,重光、梅津二人率日本代表團離艦,投降儀式正式完成 。

《正言報》並刊載降書之要點:日本天皇及帝國大本營接受《波茨坦宣言》各項條款,所有日軍均無條件投降,停止一切敵對行為;服從盟軍最高統帥各項指示和要求,大本營立即通令各地日軍司令及其所轄部隊一律投降。除非盟軍最高統帥特別解除職務者外,所有官員仍保留其職位,繼續執行其非戰鬥任務。日本立即釋放盟軍戰俘及遭拘留之盟國民眾。天皇及日本政府統治國家之權力,應受制於盟軍最高統帥 。
在日本簽署降書同日,天皇亦發出詔書,表示彼已接受美、中、英三國首腦於波茨坦發表及蘇聯後來加入之宣言所揭櫫的各項條款。帝國政府及大本營代表日皇簽署聯合國盟軍最高統帥提出的投降文件,日本臣民儘速停止敵對行為,放下武器切實履行降伏文件各項條款,及由大本營公佈的一般命令。御名御璽,昭和二十年九月二日,首相及內閣大臣印。此係「共同社」總社代「中央社」從東京拍發的第一號中文電 。
九月三日,日本在東京灣向盟國正式投降,我抗戰最終獲得勝利,舉國民眾欣喜若狂,上海市亦籠罩在一片歡愉的氣氛中。《正言報》充滿上海各公司行號「慶祝勝利」的廣告。在中國國民黨告全國同胞書中,不僅推崇抗戰期間全國軍民,堅苦卓絕犧牲奮鬥,贏得最終勝利,更強調多難興邦、建國必成 。

該報亦報導蔣主席在重慶宴請毛澤東、周恩來、王若飛等人,以及新任台灣行政長官陳儀的談話。九月二日,上海市副市長吳紹澍一行,特別前往龍華集中營,慰問遭日軍關押的盟國僑民。此外,為與上海市民共享勝利,二日下午大批來自美國航空母艦的戰機,翱翔在上海天空,民眾翹首仰望,情緒異常熱烈。《正言報》在其社論中特別指出,抗戰的勝利,是我國歷史上空前未有的勝利,作為一個勝利國的國民,更應加強交通秩序、整齊清潔、社會風氣的改善,這些評論至今仍發人深省 。

宛平的「蘆溝曉月」
民國卅五年七月七日,也就是抗戰勝利後第一屆「七七事變」紀念日,北平宛平縣當地《新民報》增刊,在說明蘆溝橋歷史時指出:此橋始建於金大定廿九年,至金明昌三年方完成,橋長兩百四十步有十一孔,兩邊石欄共一百四十柱,柱端各鐫一獅,匆促數之,難知確數。該橋又名廣利橋,元、明以來,代加修葺,清康熙、乾隆先後重修,並有御製碑文,誌其始末。橋的兩端各有琉璃瓦亭一座,元至正十四年建有過街塔,「蘆溝曉月」四字石碑,係乾隆御筆,為燕京八景之一 。
橋下河水東注,驚濤駭浪萬馬奔騰,光緒戊戌大雨,橋欄被冲一段。按蘆溝河又名桑乾河,源出山西太行山,急流似箭,河道無定,古稱無定河。唐詩云:「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歸夢裡人」,即指此河也。康熙卅七年重修時,改名永定河。所謂「蘆溝曉月」也就是月亮升起之意,故有人笑稱,日本選擇在月亮升起太陽落下之地,發動侵華戰爭,焉有不敗之理?
民國廿六年(一九三七)的「七七事變」是日寇繼「九一八事變」後,對我國的第二次擴大侵略行動。七月七日深夜十二時,日本武官松井突向冀察軍政當局電話告稱:「今夜日軍在蘆溝橋演習,忽聞槍聲,收隊點驗,缺少一兵,放槍者已入城,要求立即率隊入城搜查。」我方以時值深夜,婉詞拒絕,松井覆電稱,我方如不允,彼將以武力強闖。此時我已得知,日軍對宛平採包圍之勢,正當雙方交涉之際,宛平東西門外槍炮聲大作,我軍守土有責奮起抵抗,互有傷亡 。
次日,日軍向豐台、蘆溝一帶增兵,下午更通牒縣長王冷齋,限六時前讓出宛平。日軍不斷炮擊宛平,並向華北大舉進犯。宋哲元與日新任華北駐屯軍司令香月清司商談解決辦法,蔣委員長宣佈主權領土不受侵害等四項基本立場,但喜多誠一武官謁何應欽時,竟要求我軍撤出平津。大批日軍在塘沽集結,日機並轟炸廊坊及天津,佟麟閣、趙登禹兩位將軍殉國,中央軍向平津開拔,中日戰爭全面爆發 。
「九一八事變」後日本侵華行動日趨積極,但其手法卻極卑劣,他們侵略的唯一理由,總是丟了一個人。譬如萬寶山事件,以丟了一個中村大尉,向我四處挑釁。「七七事變」,再以演習丟失一名士兵為由,要求佔領宛平,從而達到其侵略之目的。事實上,演習是持械集體行動,豈能單獨走失?況且在宋哲元主政時期,對外煞費苦心,於嚴峻時局,一般民眾均不敢造次。日兵豈有走失之理,日本軍閥「丟人」的藉口令人不恥 。
「七七事變」以前,日本倚仗其軍力,向來輕視中國,所以事變發生後,秦德純市長在與松井石根交涉時,松井傲氣凌人表示:「你們應當明白,在外交後面是力量,並不是道理。」甲午一役以還,日人優越感日深,何應欽駐節北平時,某日,日本副武官高橋坦晉謁何氏,高橋不耐久坐,便身子向後一靠兩腿一翹,將穿著馬靴的雙腳放在桌上,完全無視敬公的存在。無怪乎淪陷後,一名二等日兵,就敢向汪偽頤指氣使,溥儀更須看吉岡安直的臉色行事 。
堅苦卓絕浴血抗戰
據父親口述及所遺資料指出,民國廿六年「七七事變」未久,平津先後陷落,日寇第二十師團主力沿平綏路進攻南口,由李默庵率領的中央軍第十師等間道馳援,並在門頭溝、鎮邊城一線與日寇磯谷廉介部激戰。同年八月雁門關失守,敵坂垣師團沿同蒲路南下猛攻忻口,集團軍總司令衛立煌分三路抵抗,李默庵率部於忻口大白水佈防,嗣與日寇進行白刃戰。時先父任第十師中尉排長,見班長陣亡,「一名日本軍官左執手槍右持戰刀,率士兵一步步走上來」,乃親手操輕機槍繼續射擊,是役斃敵七十餘名,為華北戰場最成功的陣地戰之一,惜我郝夢麟軍長、劉家麒師長均於此役殉國 。
因受晉東戰局影響,我軍被迫由太原渡汾河,經山區白石岩底轉進,因山路崎嶇天色已暗,各部隊擁塞於谷底,次日天明官兵始爭相登山,至山嶺稜線為日機發現,遭十八架日機輪番炸射。在其俯衝掃射時,飛行員面目清晰可見,先父立即以「駁殼槍」(C96)對空反擊,惟我官兵四散尋求掩護,致頗多傷亡 。
為策應平漢路一線作戰,衛立煌率部向太原反攻。民國廿七年二月,彭杰如率第十師會同晉軍,由趙城經霍縣抵韓侯嶺,再與日寇展開激戰。因東陽關失利危及臨汾,各部奉命向山區轉進。先父時任第十師輜重營二連排長,二月廿四日,行至山西霍縣仁義附近,兩架日軍「九六式」戰機凌空投彈,部隊四散俯臥躲避,當日機遠離後,先父發現左腿關節為彈片所傷,立即被送往野戰醫院,經數月醫治始漸復原,惟每年秋冬酷寒之際仍隱隱作痛 。

民國五十年先父舊傷復發,再入左營海軍總醫院手術,因彈片已嵌入關節無法取出。談起這段作戰經歷,先父仍談笑自若,早年更在兩張腿骨X光照片上,分別寫上「敵人給我的汙點」及「誓滅朝食」等豪言壯語。民國七十六年(一九八七)八月廿三日,父親終走完其人生最後歷程,筆者夫婦率聲揚孫兒檢視其骨灰,日寇留下的彈片,已隨其英靈化為灰燼 。
抗戰八年期間,有太多悲歡離合之事,無不令人太息。民國廿六年初,先父任輜重營中尉排長,奉命運米糧前往太原與部隊會合,因第十師官兵多為湖湘子弟,不習慣北方的麵食,先父徵集數十輛騾車及民工,裝運大米由晉南跋涉百里,並途經晉軍及八路軍防區。行抵太原城南門時,見難民蜂湧而出,始知日寇已入北門,我軍已經撤離,先父只得遣散民工及驛馬,率四名士兵隨難民出城 。

忽聞身後一對夫婦悲愴對話,只聽男的說道:「把他丟了吧!把他丟了吧!」,接著又聽那女人哭道:「讓我再餵他一口奶!」不久便聽到嬰兒微弱的哭聲。先父說:「那一幕骨肉分離情景,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出城後沿路南行不久,忽見塵土飛揚人聲鼎沸,突有數名日本騎兵出現,當他們看到中國軍人,立即以馬槍射擊衝殺過來,先父一行分別以「駁殼槍」和手榴彈回敬,見有人落馬,大夥兒隨即向山區攀登,由於天色已暗且山路崎嶇,日騎兵終未敢貿然登山追擊 。
民國廿九年五月,先父奉調第卅四集團軍本部參謀,他偕同筆者姑媽由隴海路經潼關前往西安赴任,甫進入列車車廂便發現,所有旅客都擠在車廂的這一半,車廂另一半坐著三十多名日本俘虜,其中有數名台籍日兵,左右兩側僅由二名憲兵持槍戒護,班長則睡在車廂置物架上。先父一看這兩名憲兵都是新兵,而負責押送的其他憲兵卻在隔壁車廂,心想萬一這群俘虜暴動將如何是好?當他看到走道上放著的一根扁擔時,心想如果有事就拿這根扁擔,睡前便叮囑姑媽,如有情況立即叫醒他 。

果不其然,半夜姑媽突喊道「四哥快起來,出事了!」原來有一名俘虜要喝水,憲兵端了一缽子開水給他,料這名日俘竟將開水直接潑向憲兵的臉上,隨即搶槍並以日語呼叫其他俘虜行動。被燙傷的憲兵緊抱著槍不放並大喊班長,憲兵班長由置物架上跳下,車廂中被驚動的旅客一湧而上,隔壁車廂大批憲兵聞訊亦衝過來,在一頓拳腳下,參與暴動的日俘終被壓制。待先父持扁擔跑去時,暴動已告結束。旅客都為剛才驚險的一幕議論紛紛,憲兵班長準備在下一站將幾名暴動者就地槍決,但先父表示「剛才俘虜暴動時,你可以開槍射殺,但現在他們已被制服,你可以呈報但無權處決。」也許這幾句話救了他們,在那個戰爭年代,人命一如草芥 。

結語
奉派白俄羅斯期間,二〇〇五年七月卅一日,適逢「第二次衛國戰爭」(一九四一——一九四五年)六十周年勝利紀念,白俄羅斯「前蘇聯海軍軍官協會」特別邀請筆者講述中國的抗戰,筆者除講述中國軍民當時在蔣委員長領導下,堅苦卓絕浴血抗戰的情形外,順便提到先父抗戰時的一些親身經歷。這些前蘇聯軍官在聽完這些故事後無不動容,因為他們深悉抗戰初期,無數蘇聯飛行員曾為中國抗戰貢獻生命。該協會主席瓦羅什寧(Владимир Варошнин),這位曾在旅順生活多年的蘇聯核子潛艦艦長,特別頒給筆者一枚「第二次衛國戰爭」六十周年勝利紀念章。與會的前蘇聯拉脫維亞加盟共和國KGB主席葉果諾夫(Владимир Егоров)將軍,更拍著筆者肩膀說道:「華夏,一個不忘記歷史的民族,是一個偉大的民族。」

一九四五年九月三日,日本外相重光葵、參謀總長梅津美治郎大將,代表日本帝國政府及大本營接受《波茨坦宣言》,正式向中、美、英、蘇等同盟國無條件投降,我八年浴血抗戰終獲最後的勝利。這名一九三三年在上海虹口公園閱兵時,遭韓國志士尹奉吉炸斷一條腿、炸瞎一隻眼的重光葵,與在關東軍司令官任內,對華進行細菌作戰的梅津美治郎,他們步履蹣跚地登上「米蘇里號」戰艦。過去日本軍閥經常以「丟人」為藉口,發動侵華戰爭,最後在「米蘇里號」戰艦上,仍以「人」的方式與各盟國簽下降伏文書。戰後,梅津更因戰爭罪,在遠東軍事法庭被判處無期徒刑,並於一九四八年死在東京巢鴨監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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